栎言于世

我以为我是不会关心他的。每天都跟满大街的人擦身而过，我都不关心他们当中的任一个，何况是一只龟?

我错了。这几天他很反常，经常一动不动地作出既非休憩又非游曳的怪姿势，四腿歪歪扭扭地无力地摊着，半个龟头伸出他的房子。洗手间里雾气弥漫，我无法看清楚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他的眼睛是睁开还是闭上的，我开始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好几次我是心急又小心翼翼地把他从玻璃缸里拿出来放在白色的瓷盘边上观察，最后都发现他还活着，后面我简化了这个测试，直接捅一下他的房子，你小子还装！

他还活着，但我估计他是心死了。

他的动作让我想起一个众叛亲离的失业男子回到空无一物的房间，绝望地瘫倒在地板上，他的生活没有希望。但他还活着，更可悲的是他还会很长寿地活着。他其实算很富有，他拥有很多人渴望而得不到的宝贵的生命；但同时他一无所有，他很可怜，他往后人生的每一秒都是一成不变的。

其实很难怪他，想象一下一个人永远逃不出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简单来说是一个关精神病人的房间。而他却不是一个精神病龟。如果他不关心一下每天进来沐浴的这个男人的话，我想他很难为自己的一生找到变化。他可能还不知道每天进来沐浴刷牙洗脸和大小便的这个男人其实是很懂他的。

 

 

我建议他找我聊聊。

房东在洗手间里面养了一只巴西龟，它住在镜子边上的一个小玻璃缸里面，就叫他小龟吧。

在我家里、我姐家里、表姐家里都养着四处乱窜的巴西龟，我很不喜欢他们，很怕他们从某个角落跑出来咬我的脚趾头。小龟还好，因为他还太小。其实我跟他之间一直没有交流，他也许知道我也不太喜欢他。

他就那么地，每天伴随着我在马桶和洗手盘的狭窄过道间为自己涂上各种化学材料然后冲去；每天听见我便秘时候发出的呻吟；有时会见证我自恋地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拨动头发。大多数的时候他都懂得非礼勿视，用他低调的龟壳背对着我。作为对他的礼貌的尊重，我有时会帮他换掉他身边污浊的水。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没有交流，他习惯在我把他拎起来的时候躲进去自己的房子里面。

对于他的沉默，我还是很不开心的。也许也不是他的错——他想冬眠了，但每天都被一个男人沐浴的热水浇醒，是我的错。

我觉得在我们两个的关系里面，我应该更主动些，所以我今天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我说，喂，我帅吗？

 

毕